Tin Can 是一款給孩子的「笨蛋手機」。有人能教教他們怎麼用嗎？

在 12 月下旬，確切地說是 21 日，我的朋友阿莫斯（Amos）和克拉拉（Clara）給我打了 17 通電話。12 月 22 日則是 8 通。通話都很短——有時只有 30 到 45 秒，而且通常是在我忙於重要事情時打來：工作、買菜、午睡。「嗨，安娜，」他們其中一人或兩人會說。「嗨！」我會回應。有時我擔心自己聽起來太熱情，或者像是一直坐在那裡等他們的電話。有時我覺得自己有點可憐。

如果換作是其他人這麼頻繁地打給我，我早就封鎖他們的號碼了。但阿莫斯只有 6 歲，克拉拉 9 歲。事情是這樣的：12 月 20 日光明節那天，這對兄妹收到了一份禮物，是一款新上市、極其復古的兒童手機。在接下來的一週左右，他們倆停不下來地打電話。而我，也停不下來地接聽。

這款名為 Tin Can（錫罐）的手機於去年 4 月上市，在沒有太多付費廣告的情況下已售出超過 10 萬台。它基本上是一款透過 Wi-Fi 網路撥打和接聽電話的「笨蛋手機」——沒有線的市內電話。它沒有螢幕，甚至連顯示來電者的小螢幕都沒有；機身表面只有按鈕、聽筒和揚聲器。該產品的銷售對象是那些希望鼓勵孩子溝通，卻不想讓他們接觸網路瀏覽器和社群媒體的家長。（X 平台上一位用戶開玩笑地建議，孩子們下一步應該開始寫連鎖信了。）

標準版的 Tin Can 有四種配色，售價 100 美元，外型看起來像糖果色的湯罐頭。一款名為「The Flashback」的「復古」型號看起來與舊式的座機幾乎一模一樣，零售價也是 100 美元。Tin Can 之間的通話是免費的，但公司每月向撥打 Tin Can 網路以外號碼的用戶收取 10 美元。家長可以設定規則——他們將號碼添加到核准名單中，只有與這些號碼之間的來電才能接通，且僅限於預設的時間段，例如上午 8 點到晚上 8 點。家長還可以監控通話記錄。這可以稱之為在被監視者默許下的間諜行為；一個微型的電子監控國家。

有些家長試圖透過給孩子買智慧手錶來解決螢幕成癮的問題；其他人則選擇典型的笨蛋手機。但這些產品更多是為了讓大人隨時掌握孩子的行蹤。Tin Can 則更側重於讓孩子專注於使用聲音進行溝通。

功能也就僅此而已。Tin Can 不會顯示未接來電，也不支援簡訊。在這個幾乎每個人都被推向成癮性、基於螢幕、無限滾動的參與時代，給孩子一個沉浸在對話中的機會，對家長來說似乎極具吸引力。

38 歲的切特·基特爾森（Chet Kittleson）是 Tin Can 的共同創辦人，也是三個孩子（10 歲、8 歲和 5 歲）的父親。我懷疑他不會太喜歡我將產品功能描述為「間諜行為」（照看孩子是父母職責的一部分），或者將產品本身描述為「玩具」。相反，他認為這是一種工具：讓孩子與奶奶聊天或與朋友約定計畫，並成為「大人世界的一部分」。他說，當他還是個孩子時，市內電話「可以說是史上最成功的社群網路」。每家每戶都有一部。後來出現了手機和智慧型手機，成了直通網路的管道。「在某個過程中，我們認定市內電話過時了，」基特爾森說。「這樣做時，我們忽略了一個主要的受益群體：孩子。」

某個下午，我透過 Zoom 在洛杉磯的家中與他在西雅圖的辦公室交談。當我告訴他阿莫斯和克拉拉給我打了二十幾次電話時，他似乎並不感到驚訝。他說，起初會有一陣爆發性的活動，然後在幾週的時間裡，孩子們會變得成熟。「他們會覺得，喔，好吧，我發現我真的可以用這個做一些重要的事情，」他說。

基特爾森估計大多數 Tin Can 用戶年齡在 5 到 13 歲之間，他說他想幫助創造一個「更好的童年」，或者如他所說，「還給孩子獨立感和自信心」。（Greylock Ventures 的合夥人邁克·杜博（Mike Duboe）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，該公司在 10 月領投了 1200 萬美元的融資。）一位家長在 X 上描述孩子使用 Tin Can 的情況時寫道，這「感覺就像回到了舊時光」。

阿莫斯和克拉拉並不是唯一在假期獲得「話匣子」禮物的人。12 月下旬，沮喪的家長湧入公司的反饋表單，並在 Reddit 上發帖稱他們的 Tin Can 無法運作。雖然 Tin Can 的工程師預料到假期期間使用量會激增，但通話量增長百倍的情況讓他們措手不及。

當我問起基特爾森關於假期當機的事時，他縮了一下。「那是個壓力很大的聖誕節，」他承認。（Tin Can 首頁上的一條消息寫道：「我們正在調查影響網路的問題。」）他說，未來的產品出貨將會交錯進行。

而且這款產品遠非完美：可能會有回音、音質不穩和長時間的停頓。設備上的按鈕很難按，這對像阿莫斯那樣的小手指來說是個挑戰。他的母親麗貝卡（Rebecca）有時不得不幫他撥號。「這讓獨立性打了一點折扣，」她說。

和我們這一代的其他孩子一樣，我的第一部電話是家裡的，那是一個芥末黃色的硬塑料電話，放在廚房旁邊斑駁的棕色亞麻油地毯櫃檯上。它在我的想像中佔據了特殊的地位——一個充滿潛力的物品——但就像當時的大多數電話一樣，它是全家共用的，甚至可能被偷聽或監控。它還被固定在牆上，打電話時很難同時處理多項任務或四處走動。事實上，基特爾森說 Tin Can 的靈感之一來自於他給母親打手機時的挫敗感。他說母親是「最糟糕的」那種人：通話時在屋子裡跑來跑去，洗衣服或做雜事。聽不清楚，且容易分心。

「我會說，『媽，妳能坐下來嗎？』」他說。「現在她真的被固定在一個地方，什麼也做不了。」這既適用於她與孫輩交談，也適用於基特爾森本人：如果他在家，他會用 Tin Can 打給她。「我覺得這能與我母親進行更好的對話，而且我認為這向我的孩子展示了這是一個與人交談的好方法，」他說。

家長們說，他們的孩子現在會自己安排遊戲約會，讓大人免於擔任執行助理的角色。這抵制了依賴人工智慧的智慧設備趨勢；正如雪莉·特克（Sherry Turkle）在 2011 年的著作《群體性孤獨》（Alone Together）中所寫：「數位連結和社交機器人可能提供陪伴的幻覺，卻沒有友誼的要求。」Tin Can 是少數僅關乎人類連結的數位技術。「看著他們在電話裡聊天，摸索該聊什麼或不該聊什麼，真是太棒了，」麗貝卡說，她不限制孩子使用 Tin Can 的時間。「這是一種連結感，而且不一定要有目的，這種感覺真的很好。」

起初，阿莫斯和克拉拉不停地玩他們的手機。幾週後，他們適應了。用途發生了變化。他們不僅在計畫遊戲約會，還會打電話給同齡的朋友問候（「你現在在幹嘛？」），並進行更長時間的對話。

而且更有禮貌了。基特爾森告訴我，有家長反映，起初使用 Tin Can 的孩子說完話就直接掛斷。的確，阿莫斯和克拉拉前幾次打來時，只跟我說聲「嗨」，就沒別的了。他們甚至沒報名字。維持對話的責任全在我身上。你知道專家說過，很少有超過 30 秒沒有人提問或回答問題的情況嗎？換句話說，我很快就厭倦了自己說話的聲音。

然而，很明顯孩子們正在學習新的社交技巧。麗貝卡不僅發現她喜歡直接接到孩子的電話，她還開始注意到女兒比她最初意識到的更有幽默感。「我們沒有機會聽到孩子和他們的朋友聊這麼多，聽他們聊學校的事，或者當他們關起門在房間裡玩耍時聊些什麼，」她說。「所以，觀察他們如何摸索互動以及什麼能讓他們發笑，感覺很有趣。」

基特爾森說他自己的孩子已經開始「使用他們的聲音」。（例如，在餐廳點餐時。）根據他的經驗，無論是傳聞還是觀察孩子使用產品，女孩更有可能進行較長時間的對話，而男孩則更多是事務性的交流，比如「你能玩嗎？好，什麼時候？」

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社會學家克勞德·費雪（Claude Fischer）從中看到了成年人早期使用電話的影子。他說，從一開始，電話就從未被直觀地理解，「不僅是機械上的，還有社交上的」。當電話在 19 和 20 世紀進入家庭生活時，人們必須被教導如何接聽電話、如何自我介紹、說話聲音要多大、如何結束對話，以及什麼構成不禮貌或不當行為。電話公司甚至製作了關於電話禮儀的小冊子和學校教材。

那麼，為什麼不直接裝一部原始的市內電話呢？這比聽起來要難。電話公司沒有動力推廣市內電話的使用；利潤都在行動通訊上。在我母親去世後的幾天，我不得不取消她的市話服務，關閉帳戶所花的時間與填寫和簽署殯儀館表格的時間一樣長。

此外，正如基特爾森在我們交談時提醒我的，市內電話沒有「請勿打擾」或核准來電名單等功能，後者可以阻擋垃圾電話。當然，與任何兒童科技產品一樣，漏洞可能會出現，但當我詢問安全專家卡斯滕·諾爾（Karsten Nohl）時，他告訴我，在這種情況下，擔憂是有限的，且「主要會體現在雲端，供應商保留記錄對話的權利，這些對話可能會被第三方存取」。

當然，作為一個文化標誌，Tin Can 遠未達到市內電話的地位。訂單需要數月才能完成。競爭對手也即將到來：今年春天將推出 Pinwheel Home，它自稱為「現代兒童市內電話」。那麼，這是否會創造出一群擁有 Tin Can 和沒有 Tin Can 的階級？

麗貝卡說，在克拉拉和阿莫斯就讀的洛杉磯公立學校班級中，大約有 10% 的孩子擁有這種設備。投資者邁克·杜博告訴我，已經有學校詢問是否可以批量購買 Tin Can。當我問他這將如何運作以及為什麼可行時，他告訴我，他想像學校管理員可以向孩子和家長廣播學校公告。

1 月中旬，我與克拉拉和阿莫斯坐下來聊聊近況。他們一直在打給誰？「主要是我的成年朋友，」克拉拉說。「我主要打給妳。」他們對別人說什麼？「我只是打電話來說聲嗨，」阿莫斯說。他們學到了什麼？「你必須對著那三個點說話，」其中一個說。「有時我的耳膜會開始痛，」另一個補充道。

阿莫斯告訴我，他希望未來的 Tin Can 能有小攝像頭和顯示對方的螢幕。

「所以，基本上你是說你想要 FaceTime，」我說。

「對，」他回答。

在我採訪完克拉拉和阿莫斯大約一週後，我的電話開始安靜下來。我已經習慣了被惦記的虛榮感，然後——噗！——我就成了昨日黃花。我擔心跟他們長篇大論地討論這部手機，磨滅了它或我的魔力。（熟悉產生輕蔑，等等。）我擔心他們對於主動聯繫變得自覺。於是我開始打給他們，既在白天他們上學時留言，也在傍晚打。通常他們會接聽，永遠不知道會是誰打來。當發現我不是學校朋友時，那種失望感有時是顯而易見的。「嗨，安娜，」克拉拉會說。我聽不出她聲音裡有什麼興奮感。

最後，我再也受不了這種懸念了。我問克拉拉她多久用一次手機。她告訴我她每天大約打五通電話。

「是啊，我注意到妳不常打給我了，」我說。我說這話時笑了一下，好讓自己聽起來開朗愉快、不在乎。感到尷尬的我又往回縮了一點。「妳覺得妳對這手機厭倦了嗎？」我問。

「沒有，」克拉拉說。

「嗯，也許不是妳厭倦了，是妳太忙了，」我體貼地提議。

停頓了一下。

「對，」她同意道。「不是我厭倦了。是我太忙了。」

你有什麼看法？
在下方的評論區讓我們知道你對這篇文章的看法。或者，你可以寄信給編輯：mail@wired.com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