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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Palantir 'Ontology' Hoax

老冯云数

Ontology 就是数据库建模。“本体论”这个词唯一的作用,就是让不懂数据库的人觉得这是个新东西,然后心甘情愿地为旧东西付出一千倍的价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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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lantir 的「本體論」騙局

老冯云数
8 天前

AI 生成摘要

本體論就是數據庫建模。本體論這個詞唯一的作用,就是讓不懂數據庫的人覺得這是個新東西,然後心甘情願地為舊東西付出一千倍的價格。

Palantir 的「本體論」騙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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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兩種表情#

2025 年末,Palantir 市值衝上 4000 億美元,在兩年間翻了二十多倍。
這家公司每次路演、每篇白皮書、每個技術博客,都在反覆唸叨同一個詞:Ontology(本體論)。

這個詞被包裝成 Palantir 的核心技術壁壘、護城河與靈魂。
投資人聽了肅然起敬,五角大樓的將軍聽了覺得這是資訊戰的未來,企業高管聽了覺得自己如果不買就會被時代淘汰。

在一次面向企業 CXO 的 AI 峰會上,Palantir 的銷售副總裁打出一頁印著 「Ontology」 大字的 PPT。
台下的高管們微微點頭,露出那種「我不太懂但感覺很厲害」的表情。旁邊幾位被拉來陪會的架構師面面相覷,其中一位低聲說了一句:

「他說的是表和存儲過程嗎?」

同事看了一眼 PPT 上的架構圖,沈默了三秒:「……是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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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是 Palantir 最精妙的商業手法:用一個自帶 2300 年哲學史威壓的術語,
讓不懂技術的決策者覺得這是某種前沿突破,同時讓懂技術的工程師在會議室裡找不到合適的方式去反駁。
因為你總不能當著 VP 的面說「老闆,他們賣給我們的其實就是建表」。

奈何最近老是有人故弄玄虛吹捧這個東西,所以今天老馮就把這件皇帝的新衣給拆穿。

二、羅塞塔石碑#

先把事實擺到桌面。Palantir Ontology 有四個核心概念:Object Type(對象類型)、
Property(屬性)、Link(關聯)、Action(操作)。
翻遍他們所有的文檔、白皮書、路演材料,這四個概念是一切的起點。

現在,請看這張表:

四列。四種術語體系。同一件事。不是「可以類比」,不是「有點像」,而是完全重疊,嚴格同構。
Palantir 在文檔裡定義了 Interface(接口多態)、Function(代碼邏輯)、 Virtual Table(虛擬表)等子概念 —— 翻譯過來就是 View、UDF 和 Materialized View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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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學過數據庫建模,你就已經完整掌握了 Palantir 所謂的「本體論」。
從來沒有人告訴你,你會的這些東西可以套一個哲學名詞,賣出每年幾百萬到幾千萬美元的合同價。

Palantir 2025 年年報披露:頭部 20 個客戶平均每家每年貢獻 9390 萬美元。
全部 954 個客戶平均每家貢獻約 470 萬美元/年,這就是「表和存儲過程」的標價。

三、同一個想法被賣了五次#

Palantir 不是第一個「發明」這套東西的。同一個核心思想在 2300 年裡被反覆包裝,每次換一個名字,每次都有一批人覺得這是全新的突破。

第一次:公元前 350 年,亞里士多德。
在《範疇篇》中提出:世界由實體(substance)組成,實體有屬性,實體之間有關係。
翻譯成 SQL 就是 CREATE TABLE person (height INTEGER); teacher_id REFERENCES person(id)。
這不是類比,這是同一種思維操作的不同記法。

第二次:1976 年,Peter Chen。
發表 ER(實體-關係)模型,實體、屬性、關係。
和亞里士多德說的完全一樣,只不過從希臘語散文變成了矩形和菱形。這篇論文催生了整個關係數據庫產業。
全世界每一個會寫 CREATE TABLE 的程序員都在日常實踐「本體論」,只是沒人告訴他們這件事有哲學名。

第三次:1990 年代,面向對象浪潮。
類、屬性、關聯、方法。同一套東西加了「行為」維度。這一波裡數據庫也跟風搞了對象關係模型。
PostgreSQL 裡面那堆面向對象的設計就是這時候跟風加進來的,這也是為啥數據表的目錄名字叫 pg_class 而不是 pg_table 的原因。

第四次:2001 年,語義網。
Tim Berners-Lee 的願景,OWL 本體語言的核心概念:類、屬性、關係、實例,和 ER 模型完全同構。「Ontology」 這個詞正式進入計算機領域就是在這一波。

第五次:2016 年至今,Palantir Foundry。
Object Type、Property、Link、Action。

注意規律:每一次「重新發明」都伴隨著一波市場狂熱。
ER 模型催生了關係數據庫市場,OOP 催生了 Java 的狂潮,語義網催生了一波學術和創業泡沫然後破滅。
現在 Palantir 的 Ontology 搭上了 AI 敘事,公司市值在兩年多裡從不到 200 億漲到超過 4000 億美元。

這不是技術演進。這是概念輪迴。每一輪週期裡真正變化的不是思想,而是套在外面的包裝紙和願意為包裝紙買單的人。

四、哲學名詞的認知稅#

現在聊聊那層包裝紙本身。

「Ontology」,本體論,來自希臘語 on(存在)+ logos(學問),字面意思是「關於存在的學問」。
亞里士多德研究過它,康德討論過它,海德格爾寫了一整本《存在與時間》來重新定義它。你光讀完維基百科上本體論的條目就需要半小時和一杯濃咖啡。

這就是這個詞的真正威力:它製造了知識不對稱。

當 Palantir 的銷售跟一位製造業 VP 說 「我們用本體論來構建貴公司的數字孿生」時,
VP 的內心活動大概是: 「本體論?聽起來像某種很深的學問。這一定是某種我不理解的前沿技術。」

如果把同樣的話翻譯成工程語言,「我們幫你建表、定義字段、設外鍵、寫存儲過程」,
VP 的反應會變成:「這不就是 IT 部門一直在做的事嗎?為什麼要花幾千萬請你來?」

同一件事,換一個名字,價格差三個數量級。 這就是哲學名詞的認知稅。

而且這裡有一個深層諷刺:Palantir 對「本體論」的使用方式恰恰是反哲學的。
真正的本體論探索的是開放性問題:「存在的邊界在哪裡?」「範疇能否窮盡?」這些問題的答案是流動的、不確定的。

但 Palantir 的 Ontology 做的恰恰相反。把業務實體固化成剛性的 Object Type,把關係固化成預定義的 Link,
把操作固化成審批流驅動的 Action。這不是在探索存在的本質,這是在給現實澆模具。

數據分析師 Donald Farmer 在 Substack 上講過一個真實案例:
九十年代他為一家美國汽車信貸公司建了一套完整的元數據本體。幾個月內,業務團隊換了新的分析工具,改了信用風險評估流程。
等本體團隊趕上進度時,業務又變了。他的結論是:一個不完整的本體論不僅僅是滯後的,它是錯誤的。而一個錯誤的本體論比沒有本體論更危險。

這是所有剛性 Schema 的宿命。但對 Palantir 來說,這不是問題,這是商業模式。模型過時了?花幾百萬更新。
業務變了?再買一輪諮詢服務。Ontology 的剛性不是缺陷,而是鎖定客戶的機制。

五、幾十行 SQL vs. 三千萬美元#

讓我們從概念層下沈到工程層面。Palantir Ontology 的全部核心原語,在 PostgreSQL 用幾行代碼就能實現。

Object Type、Property、Link、Action、權限控制、審計日誌、跨源聯邦(FDW)。
Ontology 文檔中吹噓的每一個核心能力,PostgreSQL 全部原生支持,零許可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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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能想到反駁:「幾十行 SQL 能設計一個 schema,但能交付一個讓供應鏈經理直接用的端到端平台嗎?」

當然不能。但這恰恰說明:Palantir 的價值不在 Ontology 這個概念裡,而在 Ontology 之外的東西。
在給非技術用戶做 GUI 包裝,在客戶現場蹲點幾個月理解業務流程,在搞定五角大樓的採購合同。
這些事情和「本體論」毫無關係,它們是產品工程、諮詢服務和政商關係。

把髒活累活包裝成哲學概念,這是 Palantir 最核心的能力,也是最大的騙局。

六、掙了錢自有大儒辯經#

講到這裡我們必須回答一個問題:如果技術這麼平庸,Palantir 憑什麼做到 3000 多億市值、44.8 億美元年營收、56% 的年增長率?

答案不在技術裡。答案在華盛頓。

Palantir 由 Peter Thiel 在 2003 年聯合創辦。Thiel 不是一般的硅谷投資人。
他是特朗普最早期和最重要的科技界支持者之一,是 2016 年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的演講嘉賓。
Palantir 的第一筆外部投資來自 CIA 的風險投資部門 In-Q-Tel。從成立第一天起,這家公司的基因就不是技術驅動,而是政商關係驅動。

2025 年的 Palantir 年報白紙黑字地寫著:54% 的收入來自政府客戶。
美國陸軍給了 Palantir 一筆 4.58 億美元的戰場情報合同。國防部簽了 13 億美元上限的 Project Maven AI 合同。
ICE(移民和海關執法局)自 2011 年起累計撥款承諾超過 2.48 億美元。2025 年,在特朗普政府的推動下,Palantir 拿到了為 ICE 建造
ImmigrationOS 的 3000 萬美元合同,一個用來追蹤無證移民的跨部門數據庫。

這些合同是怎麼拿到的?靠「本體論」的技術優越性?還是靠 Peter Thiel 在特朗普身邊的位置?—— Palantir 每年在政治遊說上砸五百萬美元。
但 Palantir 不會在路演裡告訴投資人:「我們的核心競爭力是 Peter Thiel 的政治關係網。」 它會說:「我們的核心競爭力是 Ontology。」

這就是「本體論」的真正功能:它不是技術架構,它是敘事架構。
它讓一家本質上靠政商關係拿單、靠駐場工程師堆人力交付的公司,看起來像一家擁有不可替代技術壁壘的軟件平台公司。這就是典型的美國版「數據中台」與駐場外包。

七、披著 SaaS 皮的諮詢公司#

Palantir 有一種獨特的角色叫 FDE,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(前線部署工程師)。
客戶簽約後,Palantir 會派一支工程師團隊常駐客戶現場,幫助梳理業務流程、建數據模型、開發應用、培訓用戶。

這就是諮詢,或者更直白地說 —— 「人力外包」。只不過 Palantir 堅稱自己是軟件公司而非諮詢公司。
因為軟件公司的估值倍數可以是營收的 70 倍,而諮詢公司能拿到 2-3 倍就不錯了。

做空 Palantir 的 Michael Burry 精準地抓住了這一點。他指出 Palantir 把 FDE 的人力成本歸類為「研發」或「銷售與市場」費用,
而非營收成本(cost of revenue)。如果按 Accenture 的會計準則來算,Palantir 引以為傲的高毛利率將大幅縮水。

一位前 FDE 對 Burry 說了一句話:「Foundry 不是永久許可證。你必須經過培訓才能用它。即便如此,你還是需要大量的持續支持。」

那些 FDE 在客戶現場實際做的事情是什麼?寫 ETL 管道把數據從 SAP 搬到 Foundry,調試 Kafka 連接器,處理 Oracle 和 Snowflake 的 schema 不兼容,
給業務用戶解釋為什麼某個 Link 定義需要修改。這些工作的本質就是數據集成和膠水代碼,是軟件工程裡最最消耗人力、最依賴蹲點理解業務的苦力活。

每一個做過企業數據倉庫項目的工程師都知道這種活:累、瑣碎、沒有銀彈。全世界有成千上萬的 SI(系統集成商)在做同樣的事情。
埃森哲在做,德勤在做,Infosys 在做,中國的各種數據中台廠商也在做。區別在於,他們沒有把這些人力活包裝成「本體論」,所以他們的估值倍數只有 Palantir 的百分之一。

Ontology 的概念複雜度恰恰服務於這種商業模式。 如果你把 Object Type 叫做「表」,把 Action 叫做「存儲過程」,客戶的 IT 部門會說「這個我們自己能幹」。
但如果你把它叫做「本體論」,引入 semantic layer、kinetic layer、dynamic layer 三層架構術語,讓整個建模過程需要在專有 GUI 裡手動點擊幾十分鐘才能完成。
那麼客戶就永遠離不開你的 FDE 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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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統越難用,客戶越依賴。概念越晦澀,FDE 越不可替代。這不是 bug,這是 feature。

Palantir 自己的數據也在印證這一點:2025 年客戶數量增長了 34%,但頭部 20 客戶的平均年貢獻增長了 45%。
CEO Alex Karp 在財報電話會上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:「未來會有無法解釋的收入增長,但不會有無法解釋的客戶數量增長。」
翻譯成白話:我們不打算贏得更多客戶,我們打算從已有的客戶身上榨取更多的錢。

這是諮詢公司的增長模型,不是軟件平台的增長模型。

八、Ontology 買家畫像#

誰在買 Palantir?

看看客戶名單你就明白了。美國陸軍、ICE、CDC、NHS(英國國民醫療服務體系)、空客、BP。這些組織有幾個共同特徵:

第一,決策者不懂技術。
五角大樓的採購官不知道什麼是外鍵。
NHS 的管理層不關心 ETL 管道怎麼寫。
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聽起來高級的概念,
來證明自己幾千萬的採購決策是「戰略性」的。
「我們引入了 Palantir 的本體論驅動的數字孿生平台」,
這句話寫在任何一份彙報 PPT 裡,
都比「我們請了一個外包團隊幫我們建了幾張表」好看一萬倍。

第二,花的是公家的錢。
政府合同的特點是預算充裕但缺乏技術審計能力。
沒有人會因為花了三千萬買 Palantir 而丟工作。
但如果你提議用開源方案自建,出了問題就是你的責任。
這是經典的「沒人因為買 IBM 而被開除」的現代翻版。
只不過 IBM 換成了 Palantir,大型機換成了「本體論」。

第三,路徑依賴一旦形成就極難逆轉。
一旦你的業務模型被編碼進 Palantir 的 Ontology,
你的團隊被訓練成只會用 Palantir 術語思考,
你的 Object Type 不是標準 SQL 表,
你的 Action 不是標準 REST API,
你的整個語義層被鎖在專有平台裡。
遷出成本就變得高到不可承受。
這就是 Palantir 淨收入留存率高達 134% 的秘密。
不是因為產品好到客戶主動加購,
而是因為鎖定效應讓客戶除了加購之外別無選擇。

九、總結#

Ontology 是什麼?
一種有 2300 年歷史的建模方法。對事物、屬性、關係和操作進行形式化描述。
它的每一個核心概念都可以一對一映射為數據庫原語。任何一本數據庫教科書的前三章就能覆蓋其全部內容。Palantir 沒有發明任何新東西。

Palantir 的真正競爭力是什麼?
不是 Ontology,而是 Peter Thiel 的政治關係網、FDE 駐場服務的人力密集模式,以及在政府和大企業中製造路徑依賴的能力。
這三樣東西,政商關係、諮詢外包、鎖定效應,沒有一樣跟「本體論」這個概念有半毛錢關係。

「本體論」的真正功能是什麼?
敘事工具。它讓一家實質上是政商關係 + 諮詢外包的公司,能夠在資本市場上享受頂級 SaaS 的估值倍數。
它讓非技術決策者相信自己在購買某種深不可測的「核心技術」,而不是在簽一份高價的系統集成外包合同。

說穿了,Palantir 做的事情就是:把寫 ETL、建表、配權限這些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工程師在做的苦力活,套了一個亞里士多德的名詞,賣了一個 AI 時代的估值。

這就像一個米其林廚師在菜單上寫 「分子重構碳水化合物結晶配有機蛋白質凝膠」。端上來其實是蛋炒飯。
蛋炒飯可以做得很好吃,但你不能說「分子重構」是核心技術壁壘。尤其是當這盤蛋炒飯年收費九千萬,且由 Peter Thiel 親自端上桌的時候。

下次你要是看見有乙方在 PPT 裡大談 「本體論」,留個心眼,十有八九是大忽悠。

注:本文引用的財務數據來自 Palantir 2025 年 10-K 年報(SEC Filing)、
MacroTrends,以及 OpenSecrets 公開數據。
Michael Burry 做空信息來自其 2025 年 11 月 SEC 披露及後續 Substack 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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